社交賬號登錄

社交賬號登錄

0/34

上傳頭像

拖拽或者縮放虛線框,生成自己滿意的頭像

頭像

預覽

忘記密碼

設置新密碼

“那時候白天干完活,晚上吃完飯,會戰!” | 大慶故事②

文化

“那時候白天干完活,晚上吃完飯,會戰!” | 大慶故事②

孫今涇2019-11-01 09:15:01

好奇心日報大慶故事系列將以口述的方式呈現,有時候,口述會有獨特的生命力。更多內容將在出版物中發布,目前正在籌備中。

創業城是大慶如今最大的住宅區,據說這里的 22 個小區能容納大約 8 萬人口。它位于大慶讓胡路區靠南的位置,遠離主要的交通干道,加上整座城市空曠稀疏,指望偶然路過這里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是在前往大慶采油八廠的路上發現它的。越過大片草地油田,一排高層住宅構成了大慶的天際線。同行的一位油田職工韓韜告訴我,那是“創業城”,住著很多“老會戰”。

“會戰”是個軍事詞匯,指調動大量兵力、集中到某地、進行大規模作戰。在大慶,“會戰”指的是從 1959 年發現石油后的幾年集中工作。這期間,全國各地被調配來大慶的人超過了十萬。各個部門都被稱為“某某指揮部”,同樣是軍事詞匯。大慶只是廣袤荒地,因此在采油之外,“會戰”也包括在這片天氣惡劣的荒涼地上蓋土房、種糧,讓它變得至少能待下去。

“那時候白天干完活,晚上吃完飯,會戰!干什么?蓋房子。不管什么人、什么工種都得去。”創業城里一位 86 歲的老人回憶說。

把會戰老人的福利房取名為“創業城”,也很有大慶特色。早年,“創業”是“會戰”的同義詞。1964 年在大慶南面的紅崗區建起的模范小區叫“創業莊”。油田工人在前線作業,家屬在創業莊開墾種田,為油田補給糧食。后來,油田的管理者還是會時不時地提起“創業精神”,1995 年他們還提出了“油田二次創業”,因為往油田里注水已經不夠了,要開始注射聚合物才能采出油。

下午,我叫了輛車往創業城去。司機駛進一片密集的住宅區,突然停車,“這一片都是創業城,創業城可大了,我也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仿佛到了另一座城市,這些歐式外立面的高樓擠在一起,沿街商店也熱熱鬧鬧的。而在大慶的其它地方,稀疏、孤立是最主要的印象。

圖/孫今涇,創業城,2019 年 8 月
圖/韓韜,創業城,2019 年 10 月

創業城的房子屬于如今幾乎絕跡的“福利房”,只用添上三四十萬,就能住進一間超過 135 平米的電梯公寓。這是坐在單元門口的肖躍平告訴我的。他還補充說,在 2012 年,這些房子被“分配”給 1964 年前來到大慶參加“會戰”的老人。如果買不起,也能以每年幾百塊的價格租住。

后來我們又去創業城的中心廣場上轉了轉。這天下午天氣不錯,8 月的大慶溫度在 20 度上下,廣場上坐著不少人。有四位老太挨著坐在東北面,她們的老伴兒都去世了。幾個老人坐著輪椅,“你的軸輪太小了”,其中一位對另一位說。

如果問起過去的事,他們通常都樂意分享,但說不長。老會戰普遍抱怨,退休工資太低了,比晚輩還低。加上“會戰精神”總被到處宣揚,物質回報就顯得更不相稱。不過那些尚未退休的晚輩也抱怨,已經很久沒有漲工資了。

八十多歲的劉師傅說,大慶的老會戰可能也就剩“一萬人吧,沒多少了。每年得死多少 ”。一些老會戰去世后,把創業城的房子給了他們的孫子輩,正好他們到了需要一套體面婚房的年紀。

老會戰的孩子幾乎都是油田職工,但孫子輩就不一定了。

1

肖躍平坐在單元樓門口的長椅上,他的父親是個老會戰,耳背得厲害。肖躍平一家住在肖躍平父親的房子里。肖躍平太太的母親也是老會戰,在同一個小區也有一套。這天下午,她向物業投訴了幾次單元門前滴水,但一直沒人處理。“這些私人蓋的房子,唉。”

這時一位穿物業衣服的年輕女人經過,肖躍平介紹說:“現在沒有這么多活了,有的井隊都解散了。搞物業的很多都是油田職工。 ”

肖躍平很樂意和我們聊天。

我們的房子 140 平,自己添了 42 萬買下來的,在十區,正好是學區房。1-4 區就不值錢,沒學區。但學區房現在的售價也就多個十萬八萬。
很多人都在賣房子。你搜下五八同城“創業城”,有上千戶在賣,老多了。 丈母娘當時就把樓花賣了,掙了 20 多萬。
我的父親是老會戰,1959 年來大慶的。原來,父親在遼寧撫順的石油二廠。那時候大慶沒有人,和父親一起來的還有兩個師,直接轉業。
1962 年我在大慶出生,我們一家都租住在龍崗的農民房里。現在的會戰大街當時都是沼澤地,屬于生產建設兵團,屬于農墾總局。
5 歲那年,我們搬進了干打壘的房子,一直住了 12 年,住到 1979 年。那年,我們搬到了西邊的讓胡路區。
1979 年那年也是“大慶市”正式成立,第一批運輸技校開始招生。我正好高中畢業,就上了運輸技校。1981 年開始上班,在后線,在技術監督局開車。司機的工資少,后來我就不開了,我上化工集團,倒班,工資拿得多。后來我們單位又碰上改制。我調過八個單位。反正開車認識領導,路子多,我不高興就調。在油田內部也好調。
大慶最好的時候應該是在 1982-1984 年,那時候都是自噴井,油也多,每年有 4000 萬噸,5000 萬噸。那個年代好像南方已經實行改革開放了。大慶企業就是計劃經濟,一年產值多少,工程量多少,上面不給指標,我們也開支,也不裁員,吃大鍋飯。
我這個歲數一般工人的退休工資大概在 6000 塊。鉆井是艱苦崗位,退休能開 10000。那時候想把孩子從鉆井崗位調出來,還調不出來。那時候四個崗位沒人干:鉆井、勘探、作業、采油。
最近中石油在牡丹江成立了個廠。我們就在那兒看墩兒。之前一個新開發的頁巖油項目,投資了 12 億,沒長出來。但國有資產不得看著啊。不像私企 3 個人看著就夠了,國企得用 30 個。我是歲數最大的。有 44 個人看著。分四班倒。

2

劉師傅有條金毛,陪他坐在單元樓前的長椅上。劉師傅戴一副眼鏡,臉上有點兒疤痕。他的耳朵因為年長,也因為兩年前被煙花所傷,幾乎半聾了。

開始時,他不愿說話,肖躍平在旁拼命地鼓勵,他還是說:“提那些干啥。那都是歷史,過去了,沒啥意思。都八十多歲了,眼看他媽的就和這個世界沒什么聯系了。 ”

1960 年,我從哈爾濱機床廠來支援大慶。那一批 600 人,都調到這里的總機廠。我是個鉗工。
1962 年12 月份,我被分配到采油二廠。當時一廠早就成立了,但二廠才剛成立。出油時間其實是 1962 年以后,基本才打生產井,石油井。一廠開始生產,二廠也就開始生產了。 總機廠就調了 15個人去采油二廠下面的機修廠。
機修廠在一號公路那邊,東邊,那時候叫一路線。這些年大慶還叫什么創業大街,什么大道了,以前都叫一路線,二路線,什么邨。像其它城市一樣,按照路名叫,也就十年吧。還沒叫慣呢。
我在采油二廠的機修廠一直干到退休。我們這些人始終是做奉獻的。沒有多大的榮譽給我們。退休就 4000 多個錢。
老會戰現在可能都集中在這創業城里吧。可能也就一萬人吧,沒多少了。每年得死多少。

他轉過頭來,對肖躍平說:

你父親,會戰時間我就認識。因為我們來的時間和遼寧撫順來的差不多。西北玉門的一批來得晚一些,就是勘探。你父親是工程一大隊的,在薩大路那塊兒。工程指揮部那時候在會戰大街。 那時候沒有幾個部門,就工程、筑路、郵電指揮部。
我們來的時間住哪兒呢?在薩爾圖南崗,住澡堂里,算不錯了。有的住帳篷里頭。

3

肖躍平建議我去創業城的中心廣場上看看,一到下午老會戰們就喜歡坐在廣場上。如果我想了解會戰的故事,那里最能找到合適的人選。

圖/韓韜,創業城,2019 年 10 月

這片廣場大約有四五百平,沿邊的長椅上坐著十幾位老會戰。下午 2:49,一位廣東梅州的高級工程師推著輪椅上的老伴兒來到廣場。他今年 86 歲,個頭很小,但褲腰收得很緊,看起來依然精神。他不希望具名,但很樂意加入對話,說說過去的事。當然,也免不了抱怨如今的待遇襯不上他們的功勞。

我是從北京石油學院畢業的,1960 年來大慶實習,回去好寫畢業論文。在大慶,我看到以前農村的人都被攆走了。為了保密,當時叫農墾場,而不叫油田。我住在牛棚里,有的人住半地下、半上面搭的棚子里。
1960 年 5 月 1 日,在萬人廣場的誓師大會,我還記得清楚。大會的位置就在現在采油一廠下來一點的地方。大家都坐在地上,沙子鋪的,上面搭了木板臺,像戲臺一樣。只聽余秋里說,你看誰來了。回頭一看,王進喜騎著白馬,披紅戴花,進來了。余秋里下去牽馬。大木板,白紙貼著,黑字寫著:鐵人王進喜。那場面我第一次見到。記者唰唰唰拍照。五面紅旗就是那天樹的。余秋里樹了五面紅旗,王、馬、段、薛、朱,號召全油田人學習。1961 年畢業,我就來大慶了。

“王進喜真的這么好嗎?還只是宣傳的需要?”

“那是真的。”幾個老人都說。

那時候的人可單純了,啥也不想,啥也不知道。我出生在廣東山溝里,那里有什么呀,自行車都沒有,只有鋤頭,鐮刀,斧頭,鐵絲。先上了兩年私塾,才考上大學。所以叫干啥就干啥,分配到哪兒就那兒。那時候白天干完活,晚上吃完飯,會戰!干什么?蓋房子。那時候哪有什么建筑工啊,干打壘,就是下班拿土、拉沙子、拉水泥蓋的。不管什么人、什么工種的都得去挖井。
實習時,我做的主要是修泵。一年后轉正,在采油工藝研究所。我在石油學院學的機械,一個班來了十幾二十個。 當時的工資是 61 塊 4。到 1978 年才開始漲工資。考到二級工程師,那時候叫“老二鼻子”。什么意思?就是不漲工資,老是這么點錢。
我老家有一個同學,不知道怎么來的,反正不是正式招來的。那時候缺人,來了就要。他被分到總機廠。但太冷了,工資太低,就跑了。
搞科研,采取資料,晚上也得去油井。那時候哪有井口房,也沒有暖氣。 印象最深刻的兩次,一次是大冬天,吃完晚飯,大院刮大風,受不了,我以為我沒戴帽子呢。手一拍,狗皮帽子戴著呢。還有一次冬天去拉白菜,穿羊皮大衣,下車下不了,因為凍僵了。
1964 年,條件稍微好一些了,那幾年家屬陸陸續續來了。我老伴沒有分配工作,但也有退休金 3000 多。我也才 5000 多。

4

“我家屬也是 1964 年來的。1964 年來了一批家屬。 ”這時候,一位來自江蘇連云港的器械修理工也插上了話。他來大慶三十多年了,但還是帶著濃重的口音。

1970 年以后逐步就好了。1970 年以前艱苦。住房沒有,交通沒有。
我是當兵過來的,1960 年在玉門當了兵。我們那一批從玉門調過來 18 個人,住在現在火車站附近的板房里。早上起來褥子凍住了,拉不起來。
后來分到單位里,住帳篷。

坐在一旁的老太太補充說:“住帳篷,一下雨,洗臉盆滿帳篷地跑。”

再后來住干打壘的房子,都不到二十平方,分一個大屋,一個小屋,兩家住在一起,孩子多的住大屋。那時候沒有磚房,只有一個醫院是磚房,會戰工委住的樓,就是現在的石油博物館。
那時候我在井隊做修理。設備經常壞,因為都是蘇聯淘汰下來的。上井也很不安全,經常打到人,沒有保護設備。現在上井隊,干干凈凈的。過去總是被噴得一身泥漿。
圖/韓韜,創業城,2019 年 10 月

5

等到廣場上的老人差不多都散去了,一位來自四川樂至縣的老人走過來。他介紹樂至縣時會說,“陳毅的那個縣”。

樂至縣老人 1965 年來的大慶,不屬于“老會戰”的人,創業城的房子是他自己掏錢買的。他的女兒也把房子買在了這里。

我 15 歲那年來大慶上初二。我沒有父母,來大慶找我姐,那時候大慶缺人,也會招子弟。我是想來這里上學方便,老家離縣城太遠了。我一來就住進干打壘,一個月發二斤大米五斤白面,吃飽沒問題。但白菜、土豆、大蔥都去洛河拿,國家統一調撥。這里冰天雪地哪有菜,一個隊一個菜窖,儲存起來。幾十萬人,家屬種的菜根本不夠。
我來的第二年,就趕上文化大革命,學校也不上課,學生就串聯。我姐怕我出去惹事,讓我在家里看書,練毛筆字。
那年采油四廠也才開。那時候分配任務,一個廠分幾萬噸原油的配額。挖管挖井挖凍土也有配額,十月份開始凍了,一個單位分多少米,一個人分多少米,不管你干嘛的,多寬多深,都得完成。
現在回頭看,剛開始開發油田的時候,把地層壓力破壞了,很多生產措施跟不上去,就只注水。我們的開發方案是以水推油,先注水再采油。那時候企業干部都靠邊站的,軍干部說了算。采油廠都是軍代表執政。
我參加工作后,在一個聯合站。油井一邊注水,一邊采出來油之后,需要往外輸油、脫水,還有變電,是一體的,聯合站就是這么個地方。上了半年,我被調去食堂當管理員,因為吃飯的人變多了。當了一兩年,我又到維修辦干了一年多,又調到廠機關,沒幾天去開車了,一直開到 1980 年。那時候還沒什么像樣的路,1985 年大慶才修了單行線水泥路,薩大路、卡爾加里路。卡爾加里路就是從工人新村到管理局。
我當過司機。那時候要表現好,連續三年先進工作者才能當司機開車。大慶油田發展很快,各個采油廠都蓋樓,大量地進設備,車不夠用。那么大油田,才 4000 多臺車。一個采油廠,上萬個人,才幾十臺車,現在一個采油廠幾千臺車。我又從司機轉去當教練。當時提倡干部知識化、年輕化,我就當干部了,不過只是小隊干部,一直做到 2000 年。
1990 年我調到成都辦事處,給領導開車。1993 年年底我兒子高考,我又調回來。雖然大慶市政府在 1979 年成立了,但那時候石油和市政還沒有完全分家,一直到 1994 年市政和油田才徹底分開。 讓胡路的油管局 1992 年才搬過來,原來在兩號院,薩爾圖火車站的丁字路口。
九幾年開始有了集體承包制。但這跟油田業務沒關系,個人哪有這么多資金,承包的都是管理站的家屬地,大棚,農村的小廠子。
那幾年全國各地我跑過最多。 1993 年從四川的辦事處回來之后,工資 1300 多塊。我就想自己干,開飯店。在成都,我認識了一個廚師,愿意跟我來。東北川菜少。我手上有點資金,我包下來,再包給你,你做多少我不管。我外甥也開過飯店,開始兩年非常好,不會管理,廚師走了,就不行了。我覺得我比他懂。但干部那時候不允許有副業,辭職又要經過很多道手續,考慮歲數也大了,最終就沒辭職。
2000 年國企改革,減員增效,油田建議職工買斷工齡。現在看,這就是從上至下的政策性的錯誤。有的年輕的三十多、四十多歲的都被減下去了。有的年輕人交了醫保社保,發現補償費連生活費都不夠。2002 年職工鬧事,就重新給他們安排再就業,打掃衛生啊,庫房啊。當時也要我買,我沒買,我算了一下,我的工齡才 32 年,整個拿到 45 萬,交了幾險,就剩不到十萬。我十年后才退休,老二還在讀書。但不買斷的話,因為不需要干部了,你就要變成工人待遇,但也比買斷強。
我的兩個孩子都是 1970 年代末出生的,現在都在油田,都是科級干部。我姑娘是 1996 年大學畢業回大慶的,我兒子 1999 年才大學畢業。那時候 1960 年那批老知識分子該退了,人不夠,大學生愿意回來,還是愿意接收。
兒子大學畢業,剛到油田時工資只有 600 塊,拿了半年。半年以后才給獎金。他想辭職,自己在外面干。我說既然回來了,就干吧。2002 年他又去考了研究生,研究生在哈工大,2006 年回來開的工資是 2000 多塊。現在一個月稅后 4900 多塊。
大學剛畢業時,沈陽軍區招軍官,我沒讓他去。而且那時候油田已經不太好安排工作了,我怕他歲數大,把專業丟了。2006 年研究生畢業后,他本來想上北京。同學給他物色了鐵道部設計院,他學的自動化,正好用在高鐵上,待遇也很好,還提供三十萬安家費。但因為婚后一直分居,太太不同意。他太太是高中外語老師。我會覺得可惜了。他的專業能力很好,很多圖紙,他同學弄不明白,都用電腦傳過來給他看。
現在我姑娘的孩子上大學了,在廈門大學,就是從創業城里的外國語高中考上的。我知道,現在的小年輕都不愿意回油田。 我兒子是哈工大研究生畢業,前幾年生了兩個雙胞胎兒子。我就是因為孫子要上學前班,2017 年才搬過來照顧他們。這房子是我自己買的。學區好,就把兒子的名字也寫進來。


題圖來自好奇心日報/孫今涇,長題圖來自韓韜

喜歡這篇文章?去 App 商店搜 好奇心日報 ,每天看點不一樣的。

霸王龙援彩金 怎么看股票是涨还是 大发pk10全天一期计划 捷报比分3.3版下载 捕鱼来了迎头痛击 辉煌棋牌大全 福建31选7开奖结果查询 篮球即时比分直播 网上怎么能赚钱 安徽麻将游戏下载 六合秒秒-立即注册 澳洲幸运五开奖记录中国体彩 天才麻将少女全国篇 山西十一选五群 时时彩 重庆幸运农场全天计划 信誉最好的棋牌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