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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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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

袁哲生2019-05-25 06:30:52

這是好奇心日報向您推薦的第二十七篇小說。

零點五分北上的火車就要進站,一名憲兵推開軍人服務臺的綠紗門,另一個手上銬住一名逃兵的憲兵也跟著走出來。他們三人往地下道的入口走去,準備前往第二月臺搭這班北上的普通車。這名逃兵看似已過兵役年齡,中等偏瘦的體格,身著一件白色背心和褐色條紋窄管西裝褲,腳上還趿著梅春旅社的塑膠拖鞋,疲憊而黝黑的臉上,顯現出一層重大挫折之后特有的麻木表情,短發下一雙干干的眼球里透露出一種沉默,好像對周遭的一切已沒有半點感受。不過,眼前迎面而立的兩個人影卻使他的臉部露出一抹訝異,只一眨眼,旋又平息下來。

佇立在地下道入口的這一老一少是他父親和弟弟,他們也要搭這班北上的火車。他只低垂著頭從他們眼前走過,那兩位憲兵并沒感到異狀,以為他們只是一般好奇的旅客而已。待他們三人進入地下道后,老父親肩上斜掛著一個航空公司贈送的旅行袋,左手拎起一只綠白相間寬條紋的大帆布袋,右手拉著小兒子,尾隨在他們后方,大約保持 10 公尺的距離。小兒子剛讀一學期中學,早已不習慣父親牽他了,但眼前靜肅的氣氛使他沒了主意。空空的地下道磨石地板傳來兩雙長筒皮靴的叩地聲,橐、橐、橐的聲響,強化了那副手銬所發出的冷寒光澤。他默默地跟在父親身旁,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真實的手銬,感覺像一堵墻。

小鎮的深夜,月臺上顯得很空曠,間隔幾公尺的圓形鋁皮燈罩一共三只,從拱形的鐵架石棉瓦頂棚投下昏黃的光束。下午的一場雷雨使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帶霉味的濕熱氣流,不知從何處鉆出的大群白蟻圍著燈罩旋繞沖撞,月臺上不斷響起嗒、嗒、嗒的撞擊聲,許多白蟻掉到水泥地上折斷了翅膀,在原地繞圈子。大批的白蟻落下,更多的白蟻又聚集過來,遮去了更多的光線。

月臺上唯一的長條木椅的一邊,一位老婆婆和一位少婦帶著一個小女兒各占據一頭,靠背另一邊的椅面已經損壞,木椅背上依稀可以從剝蝕的油漆中辨認出是綠油精和翹胡子仁丹的舊廣告畫。

火車還未進站,小男孩望了一眼鐵棚上吊下來的一個方形精工牌石英掛鐘,零點十二分。普通車時常慢分的,這他早有經驗。他來到月臺邊,漫步在黃色的導盲磚上。月臺的另一端有幾截被漆成綠色的大水泥管里種了幾棵酒瓶椰子。較遠處的幾線鐵軌上停放了三輛柴電機車頭,前方兩個圓鼓鼓的頭燈,好似睜大了雙眼在觀察四周的動靜。枕木和鐵軌四周的碎石在深夜中泛著一層銹漬的鐵褐色,一直蔓延到鐵道邊緣的那排水泥柵欄,和淡黃色的絲瓜花連成一片。

零點二十五分,老婆婆似從鐘面上感到了些異樣,于是直覺地找上與警察模樣差不多的兩名憲兵要向他們詢問,但是憲兵們木然不動,于是她轉向那位逃兵,他的頭往下低了一些,沒有說話。老婆婆連問三次覺得莫名其妙,無趣地走開,走向手提布袋站在鐵柱邊的老父親。老先生顯得很熱心,拉大了嗓門向她解說,但是他帶著濃厚鄉音的國語并不能讓她聽懂,折騰了一會兒,老先生叫來他的小兒子用臺語解說。老婆婆不住地用手靠著耳朵,但他不愿大聲說話,最后還是老先生用古怪的音調來模仿小兒子的臺語才暫時安撫了老婆婆,讓她坐回到長椅上。之后,她喃喃地向身邊的少婦發出一連串的嘀咕。

火車停妥之后,包著藍布頭巾的老婆婆挽著一個花布包袱,拎起地上裝了兩只大公雞的竹籃子,率先登上火車。她先把竹籃子放置在車門階梯上的平臺,然后再使勁地抬高細皺的雙腿,跨上火車。那只籃子是她早上才削去竹皮臨時編成的,表面還泛著一層濕而利的青光。

在少婦和憲兵都上火車之后,老父親才領著小兒子上車廂,揀定靠近廁所的位置坐下。偌大的鐵皮車廂,側對座的兩排綠色膠皮座椅,兩名憲兵押著逃犯坐在車廂中間的位子。老太太揀在憲兵對面坐下,或者是感到安心。少婦在車廂另一端,正抱著綁了兩條小辮子的女兒哄她睡覺。一些白蟻被車廂內的日光燈吸引飛了進來。有一只圓吊扇有些故障,每轉到同一處就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

火車開動之后,老先生見對面的兩片電動門沒闔上,便上前檢查,在車門邊的紅綠鈕上瞎按了幾下見無效,于是解下鐵鏈攔門腰扣上。

火車平穩地向前滑行,車輪在鐵軌上發出的登、的登規律的顫音,造成一種搖籃似的效果,老婆婆、少婦和小女兒不一會兒便歪著頭睡著了。老先生想向前和那兩位憲兵打個招呼,但卻不知如何開場。窗外不停地灌進涼颼颼的空氣,老父親于是從布袋里搜出一件老式的大尖領花格子襯衫,向車廂中段走去,表明自己是逃兵的父親,希望讓自己的孩子套件衣服。其中未銬手銬的憲兵起身示意老先生后退,然后接過襯衫檢查一番之后,交到逃兵手上。他沒有抬頭,接過襯衫,只把它卷小了放在腿上,和他銬在一起的憲兵也沒有暫且解開手銬的意思。老父親尷尬地站立了一會兒,想不出話來,還是回到小兒子旁邊的空位坐下。

車窗外黑蒙蒙一片。老先生取出一條美制軍毯準備讓小兒子蓋肚子,軍毯中夾帶的一瓶陳年高粱也一起取了出來,這是昨晚打包時放進去的。

火車又停靠進站了兩次,老先生已喝去了大半瓶,就這么酒瓶湊近嘴巴往里倒,不知不覺便手握著酒瓶杵在皮腰帶上闔眼了。寤寐中,他看見車頂上的白蟻愈聚愈多,一群群從車門邊的隙縫飛出來,從坐墊的破洞里鉆出來;接著更洶涌地從窗外成群撞進來,先是被電扇的葉片打下許多,接著由于數目實在太多,電風扇幾乎動彈不得了,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白蟻的殘肢,最后,白蟻啃光了車頂,開始啃食車廂內的乘客,爬了滿身白蟻的憲兵驚慌地拔槍朝蟻群連續射擊……

嘎啦、嘎啦、嘎啦,舊吊扇在沉默中發出突兀的聲音,老先生揉揉眼睛,小兒子還躺在身邊睡著,老婆婆、婦人和她的小女兒也都歪斜著身體,只有車廂中段的兩名憲兵還直挺挺地坐著,他的大兒子坐在他們中間,手肘抵在半開的鋁窗上,側身面向窗外,看著很遠的地方。老先生從地上撿起瓶蓋,拴上酒瓶,收進大布袋里,感覺酒氣打鼻孔里不斷冒出來,頭有些疼,眼角很重。直到老婆婆腳邊竹籃子里的雞啼第三次的時候,老父親才又淺淺地睡著。

凌晨五點三十五分的時候,快到臺北了,列車查票員從車廂的這一頭出現,查到老婆婆的時候,她翻起衣角,從暗袋里拿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條,上面寫了一個地址和電話,叫查票員替她看看,確定這個地址是否在臺北下車。

確定了之后,她又不放心,便走到對面那兩個警察模樣的憲兵面前,要他們帶她去坐車。那兩名憲兵并不作聲,她以為得到了默許,便把雞籃子和包袱移到憲兵的身旁坐下,等待和他們一起下車。

穿入一段地下鐵道,火車停靠在臺北車站第三月臺,距離通勤的人潮還有一段時間,月臺上只有零星的乘客,還有幾個用推車打包垃圾袋的清潔工人。老婆婆見憲兵起身要下車,便拉著其中未銬手銬的憲兵的袖子,要他幫她提竹編的雞籠子,那憲兵沒有理會她,徑往前走去,老婆婆依然緊跟不舍。

老父親從車窗內看著他們,倏地追到車外,他請求讓他的大兒子穿上襯衫。這時老婆婆也上前來糾纏,她伸手拿著那張小紙條,說她不識字,要他們帶她去找。老父親見憲兵們停了下來,便上前拿起襯衫要替他大兒子穿上,穿了一只手,另一只有手銬銬著穿不了,這時,憲兵又開步往前走,第一月臺上憲兵隊車站分隊已有便衣人員前來接應,兩名憲兵加快了步伐,老婆婆也吃力地追上去,她邊喘氣邊喊他們等她,竹籃子里的雞因搖晃得太厲害而咕咕地叫了起來,月臺上僅有的幾個人影也都回過頭來看著他們。逃兵回頭望了父親一眼,示意他回去車上,老父親因為擔心火車開走,便往回走,走了兩步,又折回,快步趕上他們。他邊走邊動手將那件襯衫褪下來,再卷起,交回大兒子用手拿著。

當他們步入出口的時候,火車仍未開動,老父親和他的小兒子從車窗里看著他們消失在地下道的入口。

又一個小時,火車開到基隆。出了車站,老父親帶著小兒子去公共廁所刷牙、洗臉。婦人抱著小女孩出車站之后,便直接穿過大馬路到車站對面,在掬水軒情人禮盒的大招牌底下——基隆客運的候車站里等人。

他不止一次和父親坐夜車上基隆了。洗完臉,他們并不直接到車站對面的海港大樓去,這時也還沒到辦公的時刻,他們穿過幾個巷子往鐵道邊的老人茶館走去,到了那里,已有其他三位上同一條船的老船員先到了。這兒的茶座像教室般排列著密密麻麻的竹躺椅,一直延伸到騎樓外面來,因為天光還不怎么亮,那三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看報,嗑瓜子,每個人身邊的小幾上都放了一個白瓷的茶杯。

老先生打過招呼,安置好行李,便領了小兒子到另一條街上喝豆漿,之后再到大菜場的老雜貨鋪里買了些牙粉、醬菜和干電池等東西,又給小兒子買了幾件內褲。回到茶館的時候,有人已去海港大樓的船務公司取回了一些個人的報關出海資料。老先生抽出上衣口袋里的老花眼鏡和派克鋼筆來填寫,其中一名同事不會寫字,便要小孩子代筆,他記得上一回也是他代填的。他用生硬的字體一欄欄地填寫:陳遯,男,民初二十三年生;職務:廚工;緊急聯絡人……

填寫過表格,接下來便是等船公司的九人座小包車載他們進碼頭上船了。司機小王待會兒便會開車過來茶館這里,每回都是如此,也就成了不成文的規定了。他的父親催促他趕快去搭市公車回寄宿學校去,雖然學校的規定是在下午五點以后才禁止學生進出,但是做父親的希望他早些回去溫習功課,而且上學期他在班上成績一直落后,加上請假過長,學校老師已有些擔心。他很禮貌地向那三位叔叔伯伯告別,然后轉身要離開茶館。正要走的時候,他父親想起上次跑船之前答應要送他一個高倍的望遠鏡,但是忘了買,他把小兒子叫住,從旅行袋里搜出他保管的公務望遠鏡,交給小兒子,心想,這趟到了美國再到海員俱樂部附近的跳蚤市場買一個賠回去。他囑咐他不要用衛生紙擦拭鏡頭,還有不要對著大太陽看。

他將望遠鏡收進背包里,再重新背上背包,往基隆客運公車站的方向走去。穿過幾條巷弄,兩旁大多是黑玻璃窗加上壓克力招牌的簡陋茶室,門口多半或倚或坐一兩個濃妝艷抹、年紀偏高的風塵味女人。他不否認自己并不排斥她們,甚或有些好感。打從小他就喜歡看見她們,但他知道自己年紀還不到走向她們的時候,他只是慢慢地經過這些晦暗中半掩的門扉。

雨港的早晨是灰色調的,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像被鹽水泡過似的。中藥房、咖啡廳、補習班、電器行都還未營業。他步上基信陸橋,從這兒可以望見整個基隆碼頭的大半邊,他看著那些全部漆成白色,桅桿頂有個雷達的小型軍用艦,還有另一邊光禿禿的灰色鐵殼船,再遠一點的地方,商船停泊處有一艘已完成裝柜的大約五萬噸的貨柜輪,那大概就是待會兒父親要上的船。他取出望遠鏡來看那艘漆成半黑半紅的大船,上面有一個看似管輪模樣的人在走動,還有立在甲板上用大水管沖水的人,他可以想象得出父親穿了雨鞋在那欄桿邊打鐵銹和刷油漆的身影。他也知道一些船員的工作守則和分科項目,但他從來不想當一個水手。

步下陸橋,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途經一家體育用品店,他望了一會兒櫥窗,便走了進去。陳列架上形形色色的棒球手套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他摸摸口袋里,今早父親鎖門之后給他的一卷鈔票,打定主意,就走出體育用品店,找到一個公用電話,打給他一位上學期輟學的男同學,他想約他出來打棒球,這是他現在最想做的事。

接電話的正巧是他的同學,他們簡短地談了一下,同學問他是否有帶手套出來,他說有。因為同學要搭公車過來,于是兩人便約了十點半在基隆客運的候車處碰面。他掛上電話,心里快活了許多,想到現正在學校上數學或童軍課的同學,心中更是浮上一絲快意。快步走回體育用品店,他很仔細地檢查了球套的縫線及稱手與否的問題,然后,他花了幾千塊的零用錢買了兩個名牌的內野手套,他的夢想是做個滴水不漏的三壘手,他認為快傳一壘封殺跑者是一件令人感動的事情。完成夢想的兩個半圓現在即將聚合,這值得他再買兩個職業比賽指定用的紅線球。

他提著裝球具的大膠袋來到候車處,不期然地看見早上搭同一班火車的婦人和她的小女兒,由于感到一些尷尬,他便避免眼睛朝她們的方向看去。他取出買給自己的那個深褐色手套,輕輕地將手伸進去,感到手套皮質上的一層油光泛起一圈圈向外擴大的能量;他把球放到手套中,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欣賞它們,包裹在皮網格中的球就像搖籃中的嬰兒一般舒泰而安穩。他知道這手套不久便會增添許多刮損的痕跡,但這就像戰士的傷疤一樣更增加它的光榮。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一名男子,大約是婦人的丈夫來到候車室,他的模樣似乎是剛從工作中抽身前來的,臉上掛著一副不太愉快的神情,用簡短和冷淡的話語和婦人交談了幾句。過了一會兒,他們一家三口便搭上一班 101 路前往和平島的公車。

他又在候車處的椅子上等了一個鐘頭,同學仍然沒有來。他想去打個電話,又怕同學在自己離開的時候到達,后來因為肚子實在太餓了,便決定去打電話;接聽的是一個小女生,他很吃力地說明了自己是誰,還有要找的人,那個小女生停頓了一會兒沒出聲,接著說她和他要找的人早就沒有說話了,便把電話掛斷。他感到有些難堪,不知該怎么辦。猶豫了一會兒,他又鼓起勇氣撥電話,接聽的仍是同一個人,由于緊張,他便倏地把電話聽筒掛上。

他到平價商店買了一個熱狗大亨堡,回到候車處的塑膠殼椅上繼續等候。每當前方有公車駛來的時候,他便注意看車門后準備下車的乘客之中,有沒有他同學的影子;;大約等了十多班公車,他都失望了,他知道他的同學不會來了。

他提起球具,背起背包,晃到公車停車場旁的國際牌霓虹燈大招牌下,從這里可以很近地望見碼頭的船只。他父親的船已經離岸了,另一艘更大型的油輪停在原來的位置。下午兩三點的太陽依然熱辣辣地從海面上反射刺眼的波光,稍遠一點的地方就全看不見了。

由于昨天坐夜車沒睡足,他感到脖子開始酸疼起來,眼皮也重重的。他決定回停車處去搭下一班公車,趁五點學校關大門以前回到山上的寄宿學校去。

一班和平島回來的公車靠站,婦人和她的丈夫、女兒一行三人從車上走下來,那男的在前面怒氣沖沖地下了車,快步地直往陸橋的方向走去,婦人抱著女兒慌忙地跟在后面,小女兒手上拿著一支在和平島買的五色風車迎風快速地旋轉起來。

他們一行三人上了陸橋,不一會兒,只見婦人抱了小孩神色悲傷地又從陸橋走了下來。他避免正視她們,但婦人已認出他來了,并且把他視為救星一般。她告訴他說她 現在要去追孩子的父親,因為穿高跟鞋又抱著小孩很不方便,希望他幫忙看顧一下東西和小孩,她去找一下馬上就回來;她睜著兩個紅紅的眼圈向他苦笑了一下,他點點頭,她便讓小孩站到地上,交給他牽著,放下行李,很快地轉身往天橋方向走去。

他牽了小女孩在候車室的四周繞著,讓風轉動她的風車,她的胸前掛著一只奶嘴隨著她不穩的腳步一左一右來回地擺動著。走了好一會兒,小女孩不肯走了,他去票亭旁的攤販買了兩個火箭筒巧克力冰淇淋,兩個人坐在座位上吃著,小女孩吃得慢,融化的冰淇淋朝下巴、脖子流到衣服上,胸前的小花邊給染成一大片深咖啡色的水漬。吃完冰淇淋,他拿出球來哄她,他把球從地板上滾給她,叫她把球扔回來。玩了幾回,她一個沒扔好,將球向后扔到候車棚外,她想跑去撿的同時,一輛公車正準備靠站,他趕緊沖上前把她抱起來放到座椅上,在驚嚇之余自己也坐了下來。

婦人回來的時候,或許是沒追上她丈夫,或許是追上了又聽了幾句狠話,她眼眶周圍黑色的眼影已漫漶開來。她抱起小女孩,不住地用哽咽的聲音向他道謝。在他回學校的公車進站之前,她禮貌性地問了他一些事情,還有關于火車上的人跟他的關系,他很簡略地回答了。待他上公車時,婦人再次道謝,小女孩也不斷地揮動風車向他說再見。

搭上公車,他坐在公車最后面的座位上,把球具放在腿上用來枕著頭,公車駛離市區在山路上繞了幾轉,他便睡著了。一直到了終點站時他才被司機叫醒下車,他必須往回走兩站才能回到學校。

經過公車上的睡眠,他的體力和精神都恢復了許多,提著背包和球具往下坡路走,并不覺得累,山路雖有點陰森森的,但不時有車輛或機車從他身邊駛過,兩旁路燈也還明亮。走到一處沿路種植高大龍柏的馬路再向右回轉,爬上一個斜坡,學校就到了。他從遠遠的地方就望見大鐵門旁校警老黃的窗戶從樹縫里透出一抹暈黃的光線。

他走到玻璃窗下,將行李放在地上,敲了敲窗玻璃,老黃正喝著茶在收看晚間新聞,聽到有人敲窗,放下手上那杯熱龍井,扯著大嗓門問道:

“誰啊?”

1994 年第 17 屆臺灣“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作品


關于作者袁哲生

袁哲生(1966—2004)臺灣高雄縣岡山鎮(今高雄市岡山區)人,畢業于文化大學英文系、淡江大學西洋語文研究所。文字冷靜平淡,敘事手法簡約節制,寫作風格猶如疏離的冰山,字里行間的處處留白常蘊含深刻意義。作品往往通過兒童單純的眼光去捕捉人類的孤獨、生存困境與潛藏人們心底的沉郁情感。

曾獲臺灣第 17、22 屆“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第 20 屆“聯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第 33 屆“吳濁流文學獎”小說正獎、“五四文藝獎章”小說類等等。著有小說集《靜止在樹上的羊》《寂寞的游戲》《秀才的手表》,中篇小說《猴子》《羅漢池》,倪亞達系列小說與臺灣寶瓶文化代為出版的紀念文集《靜止在:最初與最終》(簡體版更名為《送行》,即將出版)。

一些解讀

這篇講的是“送行”,它的發端讓人感覺是一個父親為被捕的兒子送行的溫情故事,但隨著情節發展,我們不禁會問,究竟是誰在為誰送行?無論父子、兄弟還是萍水相逢的旅伴,仿佛都在送走他人,也在被他人送走。人生可能就是在這種相聚與相送中進行著。小說中沒有激烈的沖突,幾乎沒有“故事”,送行在平淡的、恍若無事的狀態中發生,但可以感到人與人之間暗含著一種無法克服的隔膜,在這平淡中又有也許可以稱之為“命運”的冷酷。

小說的另一個突出之處,在于它的形式感。隨著人物被帶入聚-散的邏輯,敘事被賦予了一種流動的結構。就像桌球一樣,在第一推動力之后,根據各種力(緣由),人物各自發生著運動。全篇小說主要人物為:A、B(兩個憲兵),C(被押送的逃兵),D(逃兵的父親),E(逃兵的弟弟,少年),F(老婆婆),G、H(婦人和她的小女兒),隨著敘事推進,小說的結構非常清晰地展現出來:ABCDEFGH—DEGH—DE—E—EGH—EH—E。(特約編輯:朱岳)

題圖來自:Maria Kuznetsova?on i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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